季鑫 - 寻找缪斯

中国现当代艺术家的处境向来复杂:一夕间被推上云端,下一刻可能兀地折翼。这并不矛盾——在当代艺术生态里,“被看见”与“被框定”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一旦创造出的代表性视觉符号被认可,艺术家便拥有了一张进入“赌场”的门票,也在同一瞬间戴上了无法轻易“剥离”的面具。

《彭剑-游戏》文中,我就提到过这种艺术现象:刘野的过度童真化的女性、张晓刚那带着黑洞般凝视的表情、曾梵志飞溅的血色面庞、岳敏君几近神经质的大笑……这些作品深深根植于九十年代的时代情境,那是一个改革开放初期余震未止的年代,社会结构剧烈松动,个体身份不断被重塑。刘野的小情人在童真中带着某种疏离,张晓刚的家庭肖像被沉重的集体记忆笼罩,曾梵志的面具式表情与时代焦虑相互叠合,而岳敏君的夸张笑声则仿佛在回应熟悉却不确定的现实感。

这些作品诞生于纷杂的时代,又成为那些时代的象征,因为它们携带了九十年代独有的精神震颤,直至今天观看时依然带有清晰的代入感。这些作品中独特的、个性化的符号让它们在市场中变得炙手可热,而艺术家的创作路径却越显得狭窄。符号是把双刃剑,一面是护身符,一面是镣铐枷锁。

季鑫作为1988年出生的年轻艺术家,他的作品并没有延续同代或前代艺术家那种强烈的叙事路径,而是以一种极高辨识度的图像方式迅速被市场与机构捕捉。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青年艺术家在当代艺术体系里被识别得越快,他们的作品越容易被符号化;而季鑫的作品正处在这样的临界点上。

他的画面中,那些带着东方审美质地的年轻女性、成双对称的构图、细腻与冷静并存的表情处理,以及近乎静止的光线,使他的作品在第一眼就跃然于观众视野。这种鲜明的图像特征让他在众多青年艺术家中脱颖而出,也构成了一个值得被观察的现象:当一个风格如此快速清晰的青年艺术家被推到台前,我们该如何观看他的作品?

如果仅从图像本身出发,季鑫这一系列以双生女性为主题的作品(我想称呼为她她系列),首先建立起的是一种高度自觉的形式秩序。画面中,两位女性多以并置或近乎对称的方式出现,她们的身体结构在纵轴或中心线上形成稳定的平衡关系,却并非镜像式的复制。细微的头部倾斜、视线方向、肩部高低落差,使画面在秩序之中始终保留着微小偏离。这种“几乎对称,却刻意失衡”的构图方式,使画面既稳定,又隐含张力

在光线与色彩的处理上,季鑫有意回避强烈的戏剧效果。光源往往柔和而均衡,色调被控制在低饱和度的区间内。这种近乎无存在感的光线消解了时间关系,也削弱了叙事线索,使画面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状态。

而再回到画面本身,更是难觉察到任何答案。我更愿意将“双生”理解为是同一个她在内在多重状态下的不同分身,一种跨越平行宇宙的自我拥抱。而这个视角下往往更滋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她是谁?她在忧伤吗?还是在甜蜜回忆着什么?

也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季鑫的《她她》系列并非关于某个美人的肖像,而是在表达无数种可能的你、我、她的心理结构,它呈现出一种在自我之中同时容纳多种情绪,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整合的存在状态。

在观看季鑫《她她》系列作品时,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邓紫棋为电影《飞虎之壮志英雄》创作的主题曲,国语版《两个自己》和粤语版《两个你》,两个版本词曲设计相当巧妙,仅从一段歌词便可寻味万千。国语版写的是进退两难的两个自己:“两个自己,一个想忘记,想要逃离,一切有关于你的消息;一个却心里,遥望着你,等一个奇迹”,粤语版写的是让我又爱又限的两个你:“有两个你,一个我憎恨,想要忘记,快将要视你 已经死;一个却深夜,总会念,记记忆里极美”。

当我观看这些作品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邓紫棋为电影《飞虎之壮志英雄》创作的主题曲——国语版《两个自己》与粤语版《两个你》。两个版本在叙述立场上的差异耐人寻味:前者描绘的是主体内部的拉扯,一个自我想要逃离、遗忘与抽身,另一个却仍在等待、回望与执念之中;后者则转向关系经验的断裂,同一个“你”在情感记忆里分裂成两个版本,一个令人抗拒,一个却在深夜反复被想起。

也许在某个时刻,一个自己想要逃离、被遗忘,另一个我却仍等待着、期望着。正是在这种自我与我、逃离与留恋、遗忘与执着的并置之中,季鑫画笔中的《她她》获得了更清晰的情绪位置:她就是我,我与自己相互拥抱,安静地靠在一起,无人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