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乐山·Georgia O'Keeffe 欧姬芙作品简析

仁者乐山·Georgia O’Keeffe 欧姬芙作品简析

艺术家的创作,往往随生命的节奏而转化;不同的际遇、情绪与时光,总会在作品中留下独特的痕迹。
欧姬芙亦是如此。在她漫长的艺术生涯中,“山”这一主题始终贯穿始终。不同阶段的山,承载着她细腻的情感,映照着人心与世事,苍海与桑田。
我选取了几组作品,试着借她的慧眼,走进她的心路,探寻她所经历的风霜与温柔。

一、鲜明的色彩,是内心里洋溢的热情(1916年,西得克萨斯州,艺术系教师)

图2、Georgia O’Keeffe,《特别系列22号》 Special No. 22,1916–1917,Oil on board,33.3 x 43.8 cm,Georgia O’Keeffe Museum

1916年初春,我来到西得克萨斯州立师范学院,成为唯一的艺术系教师。在这里,远离喧嚣,我被帕洛杜罗峡谷猩红的大地和沉静的山谷所吸引。每天下课后,我都会坐在房子外,用尽所有力气去抓住那种强烈的感受——阳光照在炽热的土壤上,折射进干燥的空气,隐隐浮动成红、橙、黄、绿的波纹。

这斑斓的色彩侵入了我的内心,在我厚重的黑衣之下,悄悄积蓄成一股沸腾的能量。

于是我继续创作《特别系列》,不同于最初的黑白灰炭笔画(图3),这一次,色彩终于冲破克制,转化为鲜艳浓烈的油彩。**《特别系列22号》(图2)中,明亮的蓝绿色与大面积的红橙色激烈碰撞,奇妙地形成了山峰与光芒,是拥抱我的日与夜。**我不在意有没有知音,也不需要取悦谁,能将心中的色彩画出来,就是一种彻底的快乐。

在西得克萨斯,天是开放的,地是炽热的,而我,也终于拥有了自由。

图3、Georgia O’Keeffe, (a) 《特别系列9号》Special No. 9, 1915, Charcoal on paper, 63.5 x 48.3cm, The Menil Collection (b) 《特别系列15号》No. 15 Special, 1916–1917, Charcoal on paper, 48 x 62cm,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二、用线、面与形来诠释的层峦叠嶂(1930年,新墨西哥州旅行)

图4、Georgia O’Keeffe,《黑山风景,新墨西哥——玛丽家后方 II》 Black Mesa Landscape, New Mexico / Out Back of Marie’s II,1930,Oil on canvas,61.6 x 92.1 cm,Georgia O’Keeffe Museum

日子啊,过得真快,已经是1930年了。去年十月的股市崩盘让所有人对生活都失去了信心,而对我而言,我的伯乐,我的爱人,你的背叛,你的多情,让我感到格外疲惫。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离开你,是否该放手让过去十年的爱,随风而去。

好友玛丽带我离开笼罩着绝望与暮气的纽约,来到这片辽阔无垠的新墨西哥。我坐在她家后院,目光越过低矮的栅栏,远处的山沉默着,不言不语,用尽力气将我的往事压在脚下。没有温度的阳光晒在近处的山坡上,那无数道沟壑,竟愈像我心里那未曾愈合的伤痕,翻涌着往事,隐隐作痛

曾经的我们,静静相拥着观察一朵花开,花蕊的心跳、盛开的柔情就那么自然而然从画笔间流淌而出(图5)。华灯初上,我靠在你肩头,鳞次栉比的楼宇散发出有力量、有秩序的节奏,那些笔直的线条与垂直结构,坚定了我们的信念,在夜色中闪耀,点亮了我的画布(图6)。

图5、Georgia O’Keeffe, (a) 蓝色花朵 Blue Flower, 1918, pastel on paper mounted on cardboard 50.8 x 40.6 cm,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New York City (b) 红色美人蕉 Red Canna, 1924, Georgia O’Keeffe Museum

图6、Georgia O’Keeffe, (a) 阳光斑驳下的希尔顿酒店 The Shelton with Sunspots, N.Y., 1926, Oil on canvas, 122.6 × 76.9 cm,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b)纽约夜色下的散热器大楼 Radiator Building - Night, New York, 1928, Oil on canvas, 121.9 × 76.2 cm, Crystal Bridges Museum of American Art

而如今,如何让僵硬的、冰冷的手,画出眼前的风景呢?(图4)

漂泊的心啊,要继续流浪吗?

或许,我该将这些伤痛埋藏在山谷之间,我与自己重新出发!

三、每个人都想细细绘制所属之山(1941年,在幽灵牧场安置下来,一屋一地一山一人生)

图7、Georgia O’Keeffe,《佩德纳尔山》 Pedernal,1941,Oil on canvas,48.3 x 76.8 cm,Georgia O’Keeffe Museum

城市霓虹曾是我所爱,如今,恬淡与娴静更是我所喜。

几年前(1934年),幽灵牧场像宿命般将我召唤而来,从此,我的灵魂再未离开这片土地。之所以被称为“幽灵”牧场,大抵是那些迷路在牧场的牲口,被幽灵卷走肉体,徒剩一副白骨,永久地陪伴着呼啸的风。最初吸引我之处,正是这般骇人场景,我愿让这呼啸的风带走空空皮囊,以及那些爱过的往事。

幸而,佩德纳尔山张开怀抱,抚慰我那支离破碎的灵魂,让我回归平静。当我累了,我就走近她;当我倦了,我就靠着她。力量从四面涌向我,那温柔的坚定的力量遥远又熟悉,那是母亲的力量。

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她的轮廓,仿佛描摹着母亲的脸庞。我想更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越过丘陵,路过荒地,不停地向前,我执着地想走到她的身旁,因为她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走着,走着,我终于知道,通往她的路都是风景。我曾半开玩笑地说:“上帝若让我拥有佩德纳尔山,我就一辈子画她。”——如今,她真的属于我了。(图7、图8)

图8、Georgia O’ Keeffe, (a) 红色山丘与佩德纳尔山 Red Hills with Pedernal, 1936, New Mexico Museum of Art (b) Road to Pedernal, 1941, Georgia O’Keeffe Museum

图9、Georgia O’ Keeffe, (a) 佩德纳尔山下的鹿头骨 Deer’s Skull with Pedernal, 1936,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b) 月亮之梯 Ladder to the Moon, 1958,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New York

但,她,不止属于我,她是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的母亲。

那只白鹿,终于停下脚步。它将灵魂安放在佩德纳尔山下,随风飘动,在这天与地之间,归于宁静(图9-a)。我一直都知道,佩德纳尔山与天堂之间,藏着一架看不见的梯子,摆渡着那些流浪在幽灵牧场的灵魂。多年后,在一个静谧的月夜,我倚着那架梯子,望向佩德纳尔山那绵延起伏的深色山脊线,天空是梦幻的蓝绿色,白色的月亮高悬夜空,一切都等待我将它们画下来(图9-b)。

四、山是温柔的,孤独是享受的,自由是永恒的(1952年,当爱人已逝,当年过花甲,岁月的风仿佛更柔和)

图10、Georgia O’Keeffe,《绿意点缀着薰衣草山丘》 Lavender Hill with Green,1952,Oil on canvas,30.5 x 69.1 cm,Georgia O’Keeffe Museum

我的独立、我的执着,曾经是你爱上我的理由,而后成为我与你之间最深的沟壑。那些争执与坚持,早被幽灵牧场的风吹散,落在峡谷与沙漠之间。

如今,我只身在阿比丘,时间模糊了你的模样。你离开有多久了啊?五年?十年?那是1946年的仲夏夜,病痛终于放过了你,你也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没有流泪,我很平静。心里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仍渗出血来。我并不觉得痛,我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窗外的山伴我日夜,我时常坐在窗前望向它。它没有佩德纳尔山的棱角与厚重,却如老友般散发着温柔的气息,晨雾给它披上一层薰衣草色的薄纱,柔和的曲线轻轻起伏,偶有几株倔强的小草扎根在山脊,鲜活的绿意在轻轻摇曳,为整画增添了一抹生机。(图10、图11)

我已放下对被爱的执念,我爱这孤独,这自由,我爱如今的自己。

图11、Georgia O’Keeffe, Abiquiu Studio, 1952

五、少即是多,无即是有(1960年,享受旅行,从不同的人文中汲取艺术精华)

图12、Georgia O’Keeffe,《无题(富士山)》 Untitled (Mt. Fuji),1960,Oil on canvas,121.9 x 184.2 cm,Georgia O’Keeffe Museum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遥远之地。神秘的秘鲁让我沉入千年文明的回声,旷达的墨西哥给予我炽热与色彩的滋养。深深触动我艺术心弦的,是去年的亚洲之行(1959年)。让我迷上东方的极简美学,那种“少即是多”的张力、静默中的情感,正是我此刻所需要的。

今年,我与妹妹安妮塔再次踏上亚洲的旅程,我们走过古刹、林野、海岸、山丘。异域风光所带来的冲击与滋养,如同清泉,悄悄灌溉我了荒芜的内心,艺术的灵感也源源不断。此刻我坐在窗前,拿着画笔,无数风景在脑海中浮现,但总有一个画面简单又深刻、清晰又模糊、神圣又梦幻,是一段尚未褪色的梦。

那是一个宁静的清晨。我独自坐在日本旅舍的阳台上冥想,晨光洒落,对面的富士山静默无言,却庄严如神。它不同于佩德纳尔山的厚重,也不似阿比丘的苍茫。它被浅粉与淡蓝的晨雾轻柔包裹,自带一种脱尘出世的静谧,仿佛从不属于尘世,却又始终守望人间。

阳光穿过薄雾映在我的脸上,一种安然的温暖缓缓涌上心头,心底浮起一种温柔的喜悦与通透的宁静。那不是某种感情的爆发,而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圆满,是一种“平静之美”(图12)。

旅行带给我的,从来不仅仅是风景,更是心境的转换。富士山教会我,极简不是贫瘠,而是剥离纷扰后的丰盈;沉静不是空白,而是灵魂抵达深处的回音

旅行里还有另一种奇遇,便是天空。像海洋般辽阔,白云如岛屿缓缓漂浮(图13)。而我,终于学会了缓缓凝视这个世界,也允许这个世界缓缓地走进我。

图13、Georgia O’Keeffe, 《云上天空系列》Above the Clouds, 1962–1965期间

结语

欧姬芙的一生,是一场由爱与美编织的旅程。她追逐过真爱,闪耀在城市繁华,陶醉于沙漠旷野,徜徉在云海蓝天。她的双眼始终深邃如山,她的灵魂终究自由如风,流浪天地间,最终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山川、花朵与天空之间。